AI犯错，还是律师犯错？——美国法院对AI使用的态度，正在愈发严格

2023年，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一起案件（Mata v. Avianca）几乎让整个法律行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成式AI可能带来的执业风险。在该案中，律师使用ChatGPT协助撰写法律文件，却未经核实便向法院提交了多个根本不存在的判例。法院最终对律师及其律所作出制裁，这一案件也迅速成为全球法律界讨论AI应用时最经典的案例。

两年多过去，几乎所有律师都已经听说过这个故事。与此同时，生成式AI也越来越广泛地进入律师的日常工作：法律检索、合同起草、证据整理、案件分析，甚至初步起草法律文书，AI已经成为不少律师提高工作效率的重要工具。

然而，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：当整个法律行业都已经知道AI可能会“编造”内容之后，法院还会接受“我不知道AI会犯错”这样的解释吗？今年6月，美国密西西比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作出的一份制裁决定（Withers v. City of Aberdeen, 2026 U.S. Dist. LEXIS 126060 (2026)），或许给出了目前最明确的答案。

一个案件，四名律师，同时受到处罚

与Mata案不同，Withers案并不是某一位律师误用了AI。该案件的原告律师和被告律师双方，都在向法院提交的法律文书中引用了AI生成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判例。更令人意外的是，四位律师都在相关文件上签了字。

法院随后发出Show Cause Order，要求双方律师说明原因。最终，四位律师均承认，相关虚假引用均源于AI生成的内容，而他们在提交法院之前均未进行充分核实。法院最终作出的处罚，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加严厉。

两位实际起草法律文书并使用AI的外州律师，被撤销了其在该案中的 pro hac vice 出庭资格，两年内不得在该联邦法院执业，并分别被处以2,500美元和3,500美元罚款；另外两位本地律师虽然并未亲自使用AI，也未负责起草文件，但由于他们作为签字律师没有履行审核义务，同样被取消继续代理该案件的资格，并各被罚款1,000美元。法院还决定将四位律师全部移送各自所属律师协会进一步处理。

法院并不是禁止使用AI

如果只是看到处罚结果，很容易误以为法院是在反对律师使用AI。事实上，恰恰相反。

判决书中，Sharion Aycock法官专门写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：

AI是一项强大的工具，只要谨慎使用，就能够带来巨大的帮助；但是，AI只能生成文字，却无法为这些文字赋予真实性、诚信以及责任。而这些责任，始终属于最终签字的律师。

这句话，几乎可以说概括了当前美国法院对于AI的整体态度。法院并没有否认AI在律师工作中的价值，也没有要求律师停止使用AI。真正受到批评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律师将本应由自己完成的专业判断，交给了AI。

相比Mata案，Withers案最值得关注的地方，其实不是处罚更重，而是法院态度发生了变化。在判决中，法院直接引用了第五巡回法院此前的判决，并指出：

如果说过去还可以以“不知道生成式AI存在风险”作为解释，那么现在，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。

换句话说，法院认为，AI可能出现“幻觉”（Hallucination），已经成为整个法律行业众所周知的事实。因此，律师不仅应当知道AI可能犯错，更应当建立相应的核查机制。

判决书中还有一句值得每一位律师认真思考的话：

Rule 11所要求的审查义务是绝对的，它不能外包给技术，也不能委托给共同代理律师。

这意味着，无论AI如何发展，无论初稿是谁生成、谁起草，只要律师最终在法律文件上签了字，就必须为其中的事实、法律依据以及引用内容承担全部责任。

AI时代，律师真正需要学习的，也许不是Prompt

过去几年，人们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：AI会不会取代律师？但越来越多的美国法院似乎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：

AI不会取代律师，但不会正确使用AI，可能会影响律师的专业能力评价。

AI已经能够帮助律师完成越来越多重复性的工作，但它无法承担律师应有的职业责任，也无法代替律师对法院承担诚信义务。从Mata到Withers，美国法院释放出的信号越来越明确：未来的律师，不仅要学会使用AI，更要学会如何验证AI。

对于法律行业而言，真正的竞争，也许已经不再是谁使用AI，而是谁能够在享受AI带来效率的同时，仍然保持专业判断、审慎核查和独立负责的执业标准。AI不会降低律师的责任，只会提高法院对律师专业能力的期待。技术可以帮助律师提高效率，但专业判断、事实核查和法律责任，始终不能外包。这也是我们在日常跨境诉讼和商业争议案件中使用AI工具时始终坚持的基本原则。